“儒学第三期的三十年”讨论会
黄万盛(燕京学社):(开场辞……)燕京学社杜维明教授觉得,儒家从文化革命结束以后研究的工作经过一个阶段,然后到了现在这个情况下,中国整个经济也崛起,世界全球化进程也出现一些新的倾向。那么在这个条件下怎么来总结一下儒家当代研究已经做的工作,同时能够协调一下看看今后有什么样的课题。主要想围绕这个方面,大家能够交流一下意见,彼此增加一些了解,大概就是这么一个题目。非常轻松,就是一个交换看法。不形成一个共同意见,完全就是交换一下彼此之间的认识。那么,大概这个三十年以前吧,三十年这种整数都是象征性的,差不多就是三十年以前吧,一方面杜维明回国讲学提到这个新儒家的发展的问题,但是另外一方面国内本身经过文化大革命之后也有很多非常积极和重要的反思。我记得当时有庞朴先生写的《中庸平议》,把儒家“中庸”的问题再提出来。李泽厚先生发表了一个非常有影响的东西,叫《孔子再评价》,直接让大家直面孔孟之道的问题。因为从从五四再到49一直到文革,孔孟之道一直是个批判的对象。大概从你那个《孔子再评价》出来的时候,是从批判的对象转变为研究的对象和学习的对象。(李泽厚:那个文章大家都不知道,现在可以讲一个内幕。那个文章本来是第一期刊出的,在一个专家讨论会上被否决掉了。最后第二期才登出来。本来是创刊号登的,这个大家都不知道。当时那些专家都是比我上一辈的专家,但是那个时候没通过……差一点就枪毙了,那个文章。所以这个国内年轻人不要怕枪毙,我这个第一次枪毙了第二次还是站住了。)以后就是个人的研究,协调国内的学术力量,有计划的开展一些比较有规模的研究工作,这方面的努力也出现了。朱维铮先生和庞朴先生在上海合作出版文化史的丛书,对整个中国文化回到我们学术研究的视野当中做了很多的工作;然后王元化先生和我合作在上海搞了一个比较文化的研究中心;然后汤一介先生很快就在北大搞出这个中国文化书院。以后我们又大概有两次会,一次是在深圳开文化的协调会议,当时是Fred Wickman这些人都参加了;后来一次在杭州……。晃眼之间就是二十几年三十年的事情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然后在座很多当时没有参加的新人现在全部出来了,已经成为现在国内学术研究骨干的力量了。所以我想这个丰富而比较长的时段我们有一些可以回顾和总结的东西。我想大家可以在自己的学术研究当中来谈一谈,过去这些年我们到底在哪些方面有一些收获,但是重点的看一看整个的儒家研究当中基本的困难、最主要的学术课题,还有哪些需要进一步努力进一步发掘的。儒家作为一个学术意识形态和社会生活的关系从来就是非常的有机也比较紧密,现在在这个向度上也出现一些新的情况。比如跟中国的转型相关的,像蒋庆提出的“政治儒学”这个问题,跟日常生活的整个精神性有很大的缺失这么一个现象。像于丹这些学者也开始在讲孔子、儒家,我觉得都是一些新的现象,过去也是我们没有料到的。所以我觉得所有的这些方面都可以作为我们这个考虑的范围。咱们这每一个参加的人可短可长,最多不要超过十分钟,谈一下对刚才讲的这些方面的看法。然后我们在大家谈的基础上可以把一些要点集中起来,形成一些问题意识,在这个之后我们可以进一步来讨论。
陈来(北京大学哲学系):我先讲两句吧。我们已经知道李先生和朱先生对所谓“当代新儒学”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对儒学的当代发展、对“新儒家”的概念也有些自己的想法或者说理解。这些想法是和杜先生所提倡的新儒学的观念和儒学第三期发展是相当的不同。我想这个恰恰是我们很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所以我想我们这个会应该不是只有一条线索,就是杜先生的那条线索,就是按照杜先生对新儒家的理解、或者说对当代新儒家的理解、或者说对儒学第三期的理解,顺着这个理解来讲。恰恰是要,用杜先生自己的话来说吧,把它变成一个开放的论域。大家共同来讨论儒学当今的意义和它发展的可能性。所以李先生自己也讲过他自己是新儒家。(李泽厚:我是新儒家,这是别人说的,我没有否认。也有说我是新马克思主义,我也没有否认。)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了,是吧。就是说,这是一个问题。就拿杜先生来我们这的一个经验吧。他是78年来的,来了一个月。80年又来了一年差不多。然后83年又来了一下子,那是来参加汤用彤的那个会,当时李先生也在,后来有《燕园论学集》发布。然后就是85年了,85、86、87年就来的比较频繁了。89以后到94、95年有一个间隙。我第一次见他是在80年北京市哲学会,是他做报告。一直到85年,其实这一段他没讲什么新儒家,没讲牟宗三、也没讲唐君毅。我们现在称之为现代新儒学、港台新儒学的那一套东西并没有讲。80年来他讲的是《道学政》,后来在《中国哲学》里发表的《道学政》。(李泽厚:他是讲道统、学统、政统。我是不同意的。)那时候没讲牟宗三什么的。同时在人大还是在哪儿给了一个讲演《中国哲学的三个基调》,这个当时是在《中国哲学史研究》上发表的。《中国哲学》和《中国哲学史研究》各发了一篇。那个时候他基本是在中国哲学的圈子里面讲的这个,而且没有讲新儒学。所谓新儒学,我的理解就是从熊十力到牟宗三所谓新心学的这一套体系。到了83年来,他给的论文是讲体知,收入《燕园论学集》里。(李泽厚:是讲“圣人体无”。)直到他85年来,那时候我给他做助教,那个时候他讲的是“儒家哲学”,在北大开的课。85年开始就有文化热了,这个时候他主要讨论的是文化问题。如果说他前两次来是讨论中国哲学,那么他这一次来就是讲的儒家文化和现代化的问题、儒家思想的现代转化问题,也没有集中讨论所谓新儒学的问题。比如牟宗三的哲学思想、那些哲学观点,那些都没怎么讲。所以我想,如果你讲当代新儒家,也就是港台的当代新儒家,这个研究跟杜先生的关系是什么?我觉这个还要澄清一下。其实并不是因为有了杜先生来,传播了新儒家这些思想,所以我们才开始研究这些港台新儒家。(牟钟鉴:“第三期”是什么时候开始提的?)“第三期”是85年开始讲了,这个“第三期”发展是和文化讨论有关系。(李泽厚:“第三期”是牟宗三提出来的。)他在85年讲主要是针对当时的文化热,儒学第三期就是作为儒学仍有当代意义,仍然可以进行现代转化,如果没有现代转化、没有现代意义就没有第三期了。所以更多介入的是文化。这个文化的讨论我觉得他的功劳是不小的。功劳在什么地方呢?就是整个80年代以来,庞公七十年代末也写了孔子的文章,李先生七十年代末也写了孔子的文章,但是发表都是在80年代。但是在这个过去以后,特别是到了82、83年以后,由于国内政治情况的变化、思潮的变化,基本上来讲有点像五四那个时代思潮的动向,就是对传统进行批评批判。我那个时候思想也是这样。那是现代化动员的时代,大家有启蒙的意识在里面。
李泽厚:当时反传统是主流,出现了“四大名将”。其中一个就是包遵信先生,他是非常好的一个人,虽然他的观点我不是很同意。另外三位一个是金观涛先生;一个是刘晓波,他的文章当时是影响很大的,那时他的文章是洛阳纸贵,而且是一直针对鄙人的;第四个现在还是鼎鼎有名的,刘小枫先生,他是从孔子、屈原一直批判到鲁迅。他写的书《拯救与逍遥》,这本书是名著,现在还是有分量的。当然刘晓波算不上,他的学术功底不能算,其他三个还是有学术基础的。你讲新儒家发展必须把这个背景补上去。
陈来:这四个人里面我觉得包遵信是比较有代表性的。(李泽厚:他是从思想史上讲。)整个国家现代化的动员的时代,接到五四,他的发展路径是最有代表性的。小枫他是从宗教、人生这些角度,他提的问题更深一点。但就整个能够代表那个时候的思潮,应该是包遵信讲的这一套。(李泽厚:当时影响最大的是“二刘”。)因为老包是切就在儒学与现代化这个问题上。
李泽厚: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清楚,那个时候影响最大的就是刘小枫和刘晓波。牟钟鉴:《河殇》是在什么时候?李泽厚:《河殇》是在87年。
陈来:我想杜先生确实有功绩。如果再按照那个思潮发展,没有一个可以代表儒学的声音。没有杜先生,我们本土没有一个儒学发出的声音。因为梁漱溟先生那时候已经不管这些事了。杜先生把海外、包括英语学界对儒家思想与现代化的关系、所谓儒家人文主义的各个侧面这些东西带进来,作为当时文化热讨论里面的几大热点之一,是讨论更加多元化了,不仅仅都是反传统的,而多了一个传统的声音。这个声音从当时到90年代一直到现在,了解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我刚才想讲的就是杜先生的功绩,并不是把新儒学、特别是牟宗三他们的东西带进来,扩大牟宗三的影响。我觉得他更多是把儒家文化的现代转化和现代意义,和外部世界讨论的丰富性带进来,使我们的视野开阔多了。当然,不等于他当时讲了就有很多人同意,他讲的恰恰是很多人都反对的。年轻学者像杨念群、陈维德先生都写了文章。当然像李先生和朱先生他们。(朱维铮:我是自始自终反对的。李泽厚:我一直是强调君子和而不同嘛。)当时李先生不方便写文章,可能是比较客气吧,因为杜先生刚来。
李泽厚:不,我不客气呀,我说我最近在海外华人里面反对的最激烈的就是杜维明先生了。85年的时候我和他在我家里就争论过。争论得,杜先生当时是比较温柔敦厚、比较谦谦君子吧。我这人就比较干脆。我得罪了他,他倒没得罪我。很难得,我反对他那么久,他最近一篇文章还说我好话。
陈来:那个时候反对他的人其实观点是很多的,虽然他讲了这么多。
李泽厚:他是最早到大陆来的人文方面的学者,大家都有很大的新鲜感。而且承认他讲的话很重要,这个有文献可证的。当时对他的学问的新鲜感,包括在当时对西方的那种向往、崇拜在内。这个角度内的人是很多的,真正说反对他的人倒很少。当时是这种情况。
牟钟鉴(中央民族大学哲学与宗教学系):新鲜感还有一层,他不会被误解成复古派。因为他是西方长大的,了解西方。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弘扬儒学。
李泽厚:但是当时的主流的确是反传统的。所以他当时没起什么影响。尽管当时他讲课的录音到处放,他很会讲演很会讲课。
陈来:当时的青年学生还是有相当的反响。我记得当时黄克剑也在《读书》写了文章,基本是对杜的观点的否定。当然更不用说还有其他一些学者了。但我认为杜先生有一点是不错的,他始终是以非常开放的态度。这个你跟别的学问家打交道我觉得是不太容易的。他始终有开放的态度来和别人交换意见互相沟通。这个我觉得是很难得的。你要碰到台湾其他的新儒家,恐怕就很难这样沟通了。另外,杜先生他本身虽然是新儒家,不同意五四的观点,但是他对五四有同情的了解。他当时有一个讲法,说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五四的继承人,而且他也经常批判所谓“封建遗毒”。这个方面我觉得他非常开放,不是纯粹一个保守的、原教旨主义的人。
朱维铮(复旦大学历史系):那我也来回忆一下。我和杜维明打交道非常之早,特别是从1981年他第一次到上海,然后一直到90年代初,他在上海的所有活动都是我主持的。当然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他的观点,不过我以为有一点好处,就是现在的几个所谓新儒家跑到上海都会来找我。成中英算不算我是不知道,我最听不懂他的话,我也最不佩服他的意见。刘述先跟我也很熟悉,但是刘述先是进攻型非常的强。我几次请他到上海开会,只要有一点不同意见,他就给你毫不客气地驳斥。不过我很欣赏他这个性格。不同意就争论,那也很好。杜维明,陈来刚才说85年他才讲第三期,但是我记得我第一次请他到上海去作报告的时候他已经在讲第三期发展的前景问题。当然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够搞清楚。当时大概是1983年第一次在复旦搞了一次中国文化座谈会,1986年我又在上海组织了一次国际性的中国传统文化研讨会。我觉得即使假定杜维明他不是在国内首次提出来复兴儒学的人,我想他也是把原先大家的一些意见推到桌面上来地这样一个人物。在这以前发表了一些关于儒学、孔子的文章,这当然都引起大家很大的注意。但是在那种气氛之下,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种气氛底下,就很难讲能够公开的谈论这些问题。我觉得至少从我的感觉来看,杜维明他讲到新儒学又讲到第三期发展的前景,刚才我很同意陈来的意见,他这个人有一点,我觉得他是开放性的,他比较能够听不同的意见。也不是像那样一种,像成中英,我总是给他弄得糊里糊涂地。他讲的东西,那一套分析哲学什么,我极端地不感兴趣。因为我是搞历史的,我这个人你给我讲什么太抽象的东西我就很讨厌。杜维明倒是一个比较大的功劳,他在八十年代把我们国内关于儒学的讨论推向公开化。还有一个,他能够推向比较心平气和地争论,不是那种非常大的批判性的态度。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我不同意他的意见,但是我一直与他进行合作的原因之一。(李泽厚:我说今天这个会,不是来歌颂杜维明的。我们讲三期或几期发展都可以,这个到底是在怎么样的一个历史背景之下?或者儒学这几十年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历史状况之中?)因为我觉得这一点,所谓第三期不第三期,我是根本认为,从清朝末年以后就根本没有儒学。(李泽厚:对呀,这跟牟宗三先生的意见完全一样。)不是,他的意见是另外一回事。他要复兴,我以为它已经死了。(李泽厚:那时候反传统你也有份,不过你不在四大将之内。)不不不,四大将是北京人,我上海人对他们根本不感兴趣。我现在也不来挑起什么京派、海派、其他派。我觉得我们北京现在有一点关在自己的圈圈里面在那里讲话,根本不太考虑外面的那些事情。最近我在看那些,最可笑的就是最近那个国际儒联,一个官僚机构,弄上几个退休地外交官在那个地方争夺几把破椅子。(牟钟鉴:没有外交官,那个外交官已经去世了。李泽厚:没有外交官,有官。)我就看,原来我还算他们的理事,给我革掉了,现在叫做顾问。每一期都给我发所谓的简报。我一看到那个简报我就想到中央文件,那么一个屁大的组织,关起门来充大王,这个实在是那个。(李泽厚:那是统战工具,管它愚蠢不愚蠢,你碰到官僚机构你完全可以对它同情地了解。)还有一个孔子基金会,当年匡亚明在的时候倒还做了一些事,到了匡亚明去世以后里面就抢,因为我以前也是所谓的理事,现在是不是我不知道了。以前双方打官司都给我寄材料,所以最可笑的是北京的报纸上登的叫做《孔子告状》。也就因为这么一来以后,我想这两个组织这样一弄以后,基本上对我们大陆对儒学做一点真正的学术讨论,依我看起负面作用。人家看儒学搞来搞去搞到这种程度了谁来跟你讨论?我们在座的有一位还公开批判我说是我侮辱中华民族的圣人。我没有侮辱中华民族的圣人。我这个人是别人批我以后我总会自我检讨,检讨以后我发现如果这个批的不对的话,我就会记的很牢。(李泽厚:这是鲁迅传统,应该这样。)所以我说我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我们大家在那里讨论什么国学啊、什么儒学啊,一哄而起都在那里弄。起码你从历史上要说清楚一点。比如说,国学不是国货,是日货。第一个讲“国学”的是从日本人那边搞来的。“国粹”也不是国货,也是日货,也是从日本人那里搞来的。如果讲自己有一点发明,那就是章太炎讲的“国故”。(李泽厚:国学这个词本来就是个问题。所以钱穆当年他的《国学概论》里开头就说“国学”这个词能不能够成立。那个很难说。陈来:他说将来可能不能成立。李泽厚:他说将来可能不成立,因为他是20年代、30年代…)我想他应该了解,因为当时最早的时候,1901年,在讲“国学”的时候黄遵宪就指出来了,这个不是中国的东西,这是日本的东西。中国从来没有自己讲“国学”过。那么“国粹”呢?国粹开始讲的时候,也是黄遵宪已经讲过了,“国粹”不是中国的东西,也是日本的。那么我在想,我最近还讲了一下,当年吴汝伦1902年跑到日本去,一大群日本人怎么在那里跟他谈中国要不要搞国学呀中国要不要保存国粹呀,这样子一些问题。我觉得我们现在一些人都是混讲。最近我在上海做了一次演讲我就在那里问:你讲国学你讲的是哪一国?你讲的肯定不是现在的中国。因为在历史上只有在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以后,我们才讲到中国。从前地国,你比如说现在有人讲“宋学”,我老问他,你知道北宋只占中国的土地不到四分之一吗?你知道中国的南宋占中国的土地不过就是五分之一吗?那么其它的那些你都不算中国?你如果特别的强调国学,国学只是汉人之学,又只是儒学,又只是宋朝以后的一套东西,那么我想起来,你这跟陈水扁的“去中国化”相呼应。(李泽厚:这个帽子太大了。)不太大,一点都不大。我已经找出来了我们海内那些讲国学的、讲孔子的那些言论我都集中在那个地方,什么时候我给它抛出来。(陈来:人民大学的国学院专门研究西夏什么的。牟钟鉴:文化中国,不是地理中国,不是经济中国。是文化中国。)文化中国你包含不包含历史上其他的那些人?(牟钟鉴:应该包含,多元的。)那么好,所以又要讲到这个问题,所以现在我们要讲“新儒学”,我以为也要给它有一个定义。我以为杜维明他在推广新儒学,他的功劳是有的,但是他基本上是失败的。他没有把那一套东西成为大家真正很好地研究的一个对象。谈论的对象是有了,但是它不是一个研究的对象。这就是我,想回应的一点。
黄万盛:我想这个,因为后来我在燕京工作,跟杜先生接触的时间稍微多一些。所谓这个儒学第三期,的确是刚才李先生讲的,牟宗三提的问题。后来杜维明用这个儒学第三期的时候,他有一个另外的考虑。从熊十力、梁漱溟那个方向上来看,所以他基本上会认为熊十力和梁漱溟是第一代新儒家,所谓第三期中第一代的问题。第二代是牟宗三、唐君毅。第三代就是余英时呀、他呀,刘述先呀、成中英呀等等。余先生他写《学派与》把这个问题说得非常清楚了。但我觉得他那个不承认当中有当时钱穆和牟宗三的余绪在里面。当然有他自己的观点,但是…(李泽厚:在理论上还是有一点。)对,他的看法有一些谱系在里面。杜先生为什么提这样一个“三代”?我觉得是把他的考虑提出来,看看可不可以有些讨论。他基本上认为熊梁这一代是要守住,因为在五四那个大潮当中全盘性的反传统。能够有这样一些人物把儒家的薪火传下来。到了六十年代那个所谓文化宣言,事实上这个在港台的牟宗三等等他们跟熊梁的任务有一些不同。因为熊先生和梁先生的西学背景相对牟宗三先生等等稍微要弱一些。所谓牟先生是在西学泛滥的情况下面开始作出回应。杜先生认为他们这一代是完整的了解西方的学术,也能够真正在对话的意义上把儒家的资源重新显出来。所以他划这三代,这三代人的使命是完全不同的。杜先生他们这一代是可以把儒家的资源作为一个地方性的文化经验来面对整个西方的学术力量。这是他的一个考虑。(李泽厚:看他有成果没有。)对,我想他划这个三代,就是梁牟一代,熊唐一代,然后他这一代,他这后面可能是有一个idea在里面。
陈来:儒学第三期,我们知道杜先生他有两个讲法。一个是顺着牟宗三讲的,就是从先秦、宋明到现代;一个就是从中国、到东亚、到世界。第三期他有这样两种讲法。可是“新儒学”这个概念,我们讲到“新儒学”“新儒家”的时候,杜先生讲的还是在熊十力、牟宗三的这样一个系统里面,这个线索下面的概念。所以杜先生新儒学的概念、新儒家的概念,没有他儒学第三期的概念那么广。他还是比较熊十力、牟宗三的这个讲法。这个问题我想是一个比较大的问题。比如李先生他也讲荀子呀、马克思呀等等,就是新儒学、新儒家这个概念本身也是丰富的。所以我们事实看,如果你脱开香港或者台湾的角度来看整个中国儒学当代和未来的发展,这个儒学的发展一定是非常丰富的。绝对不可能是熊十力、牟宗三的一枝独秀。所以如果我们说新儒学在中国不仅受到研究,将来它本身有所发展。这个发展一定是超越所谓心学的系统的,是非常丰富的。李先生当然也是一个方面了。你跟新儒学你来讲讲。
李泽厚:我不大赞同这个说法。我的讲法是“四期”。我说“第四期”,就是牟宗三杜维明他们说的儒学第三期可以作为儒学世系里面的一个流派,也仅仅是一个流派。儒学第四期可以有很多流派。这看法是不是跟你一样的?(指向???)(牟钟鉴:“第四期”有没有文章出来?)我在99年就写了一篇文章,叫《说儒学四期》。……我多年都不参加这种活动,国内国外都这样,什么会我都不参加,也谢绝各种讲演之类的邀请。今天所以来呢?第一个是好久没有到这来了,想会会一些老朋友。不过今天很遗憾,今天我变成最老的了。还有就是听听大家的高见,因为我好久没有接触对这方面都很生疏了。但是我一看到“儒学第三期”要我老,这是不是你们向我发的挑战书?你们都知道我是不赞同儒学第三期的。那我就来吧,因为不来人家可能就认为我认输了。这我是有经验的,我记得我20年前提的“西体东用”,当时方克立先生带头搞了一场大批判。我几年没有讲话,五六年没有讲话。当时好多人,包括杜维明先生说(…)我后来不写了个《再说“西体中用”》吗?这个文章可能大家没看过。但我认为到细节,今天看大概还没什么错。所以当时有人说的很前面,像××先生“中西互为体用”,……还有……先生说的“中西为体,中西为用”这个完全是原话、原文,而且有的是标题。我说这是废话呀,你等于什么话也没说。还有最近十年前我提出一个“思想家淡出,学问家凸显”,这个不知大家有没有什么疑问啊。有人还不知道是我提的呢。其实这是很小的一个,在《二十一世纪》,有人不知道是我提出来的。有的,像王元化就提出一个“有思想的学问,有学问的思想”。当然他这不是针对我来的,但是有很多人就说“啊,这才是真理,看这多全面啊”。这是有示范效应的。李泽厚那个有人认为是“伪命题”。(朱维铮:你掉了一个字,他是讲“有学问的思想家”和“有思想的学问家”。你去掉那个“家”字就两样了。“家”是指个人,你去掉了那个“家”就等于…)我更正,“有学问的思想家”和“有思想的学问家”。我也好几年没做解释,因为王元化先生对我挺好地。他不是对我,但有些人确确实实是对我。有著名的学者,也是贵北大的学者,说那个命题是正确的,李泽厚这个是伪命题。我已经十年没…了,那是95年4月说的,但是去年我就说了话,我认为“有思想的学问家”和“有学问的思想家”也是废话,等于没说,恰恰把这个思想和学问的矛盾和问题给掩盖起来了。不论从现实来讲,或是从历史来讲,都是有差别的。顾炎武和黄宗羲,跟阮元这些搞考据的大儒,还是有区别的。假设都是“有思想的学问家”或“有学问的思想家”,正好似“中西为体,中西为用”似的。我为什么讲这么远呢?就是为什么今天讲三期我必须讲几句话呢,因为我认为我是四期,是不承认这第三期的。因为第三期很清楚,第三期就是说孔孟是第一期,宋儒是第二期,然后熊梁牟是第三期。我在那篇文章《说儒学四期》里我就很明确的针对杜维明先生,点了杜维明先生的名。因为杜维明先生说过,你分期分十期也可以。我想这不是一个分第几期的问题,这是怎么样看待儒学的问题。我分四期,孔孟荀是第一期,他们遵循的主要课题是礼乐;第二期是以董仲舒为首的汉儒,“始推阴阳为儒者宗”,这是《汉书》里面给董仲舒下的定义,他的核心是天人。有人把他给撇开了,像劳思光,他认为董仲舒不算儒家。《汉书》里说他是“儒者宗”,都尊他为宗了,那怎么能撇开呢?如果讲阴阳、讲天人合一就是不对,那这个讲法今天还在讲,影响之大并不下于宋儒啊。尽管阴阳并不一定是儒家本来的东西,但是拉进来做了它的骨干,我觉得很了不起。这就是汉儒的气派,把阴阳家一下子就拉进来作为建构体系的骨干。那是了不起的,所以汉儒绝对不能忽视。“新儒学”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把这个去掉,宋儒当然没有问题了,它的主题是心性。现在是第四期,现在第四期的主题是什么?这需要大家去寻找。我的看法是“情欲”,但是这个我没有说过,也没有写过文章。但是我认为这个主题应该是开放的。因此如果对儒学持“三期”之说,那就只是一种内圣之学,就是遵循它的宗教性的方面。这方面我觉得牟宗三先生做了很多功夫,所以我对牟宗三先生的工作是加以肯定的,认为这个是做得比较深的,超过前人的话题。但是我在二十年前的那篇文章,现在收在《中国现代思想史论》里的那篇文章里面,讲现代新儒家的,那是比较早一点的文章,1987年出版的,我就说从理论上看恐怕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很难开拓起来。现在过了二十年,我孤陋寡闻很多书也没看,我就不知道这二十年来新儒家还开出了什么重要的成果超过牟宗三的。我不知道,假使有人告诉我,我会很愿意去拜读。不过据我所感觉没有感觉到什么。那就不幸言中,我这个话是二十年前讲的,回去查,题目是《略论现代新儒家》。因此,我对这个“三代”说也表示怀疑。老实说,从整个体系来说,我把现代新儒家说成是“新宋明理学”。牟宗三讲得很清楚嘛,熊十力讲得很清楚嘛,继承的就是陆象山王阳明嘛。冯友兰我也把他算一个,他继承程朱讲嘛。这个当然牟宗三先生更清楚,他是刘宗周,也是王学嘛,心学的一派。从整个的理论水平或者深度上,没有大大的超过宋儒。所以张君劢说,单译Neo-Confucianism翻译宋儒,那么Modern-Confucianism就恰恰是“现代宋明理学”。这是我的看法,这个也是二十年前提出来的。它撇掉了外王的东西,假设把儒仅仅看作这个东西,那只有像宗教方面发展,我认为这不是儒学的全部。我常常讲儒学如果仅仅只有这条线,或者说仅仅只有孟子,后来或者有人讲道家的,有人讲老子怎么高庄子怎么高,我想假设这个东西,中国早没了。所以我在八十年代就很重视荀子下来那条线索。包括《郭店竹简》,现在很多人就说思孟学派,我也表示怀疑。里面有些东西跟《礼记》很接近,《礼记》我认为是和《荀子》比较接近的。没有这条线索,所以我在85年那本书里说过:没有荀子就没有汉儒,没有汉儒就没有中国文化。把汉代撇掉,而仅仅剩下这个线索,我觉得既没有从历史上概括出儒学全部的面目,或者说更为重要的方面的面目,而且对现代也不利。现代要发展的不仅仅是宗教性方面,但是它可以作为儒学四期的一个方向、一个流派。那是可以的,但是应不应该有别的?那也是可以的。当然我也完全不同意甚至非常厌恶蒋庆搞的所谓“政治儒学”。(牟钟鉴:搞孔教会。)我觉得他不是讲政治因素,我就想起李洪志。就是从他那种理论水平来说。(陈来:那还是不一样。)我看过他的《公羊学概论》,很早以前,他里面讲“儒学是种信念”,我觉得“信念”,这就没法跟他讨论了。他假设天圆地方,他相信地球是方的,为什么?因为中国古人说天圆地方,这还怎么跟他辩论呢?好像……他就不相信达尔文进化论,他就相信上帝造人。人不是从猴子变来的,那你没法跟他辩啊。信仰,这种情感因素,那你没法和他辩啊。他策划的那一套东西我觉得是很危险的。刚才我在车上我还跟朋友谈过,……出了一个修订第六版,其中我加了一段话。我觉得应该去吸取德国思想史的严重教训。这个教训是什么呢?就是我认为像康德、歌德是强调…性、普遍性或者理想性的,而费希特、谢林、黑格尔到尼采、海德格尔,到施米特,都是厌恶这种资本主义的普遍性,以英国法国为代表,追求一个超越这个东西的特殊性,德国的哲学、德国的民族性。这到最后就指向希特勒。希特勒在德国能够得到一大部分知识分子的支持,包括海德格尔、海森堡,施米特更不用说了,这不是偶然性。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思想史的教训问题。很少有人从这个角度去考虑。因此,我觉得在一个国家强大的时候更应该注意。这一点我和朱维铮先生的看法感受完全相同。我非常讨厌搞什么儒教啊、祭拜啊什么的。所以我是反对《甲申文化宣言》的。尽管在座的都没有参加,很多名流都参加了,杜维明先生参加了。那大讲文化相对主义。这是一种国际时髦,文化多元相对主义,没有一个普遍性的。像我们讲黑格尔,那么一个高明的哲学家,他那一套东西最后是什么——普鲁士王国是伦理的最高境地。康德强调的是永久和平,你现在看谁对?文化相对主义强调的是一种特殊性,这种特殊性是可以不顾普遍性的特殊性。好像什么都是中国可以自己搞一套出来的。我是怀疑这个东西的,我认为这个东西带有一定的危险性。各种民粹主义国粹主义的东西我是非常警惕的。特别是在国家强大的时候,就是要走向未来。因为中国现在在经济上已经开始走了嘛。再过十年二十年发展下去那是很值得。因此在这个时候我们思想家、搞儒学的应该怎么个搞法,值得好好考虑一下。当然大家知道我不是只讲普遍不讲特殊,我恰恰是讲特殊讲得多的。所以我以前的学生,刘东,我都跟他断交十五年了,没有来往了。他就嘲笑我,说钱钟书讲什么都是相同的,你讲什么都是不同的。这一点就证明我不是只讲普遍性,我是讲特殊性的,但是我提醒一下,现在应该注意普遍性的问题。我们应该怎么样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不是赶国际时髦,今天利奥•施特劳斯来了红了,明天施米特红了,跟着讲。文化相对主义来了,多元文化主义来了,这是不对的,所以我说要回到康德。而刚才讲的,黑格尔哲学这些毛病在哪里?就在纯粹思辨。所以一定要关注到现实。纯粹思辨带来一定的危险性。去年我出版了一本书,这本书大家大概没有注意。其中最重要的一篇文章,就是最后一篇文章,就是讲马克思的。我认为马克思的根本错误在哪里,就是《资本论》的第一章,问题在哪?就是马克思他自己说的,曲扭的,就是分析劳动两重性。你们这一代人比我年轻,大概都学过政治经济学,马克思把劳动区分为具体劳动和抽象劳动,由抽象劳动推出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推出按劳分配、以后按需分配,这是不能成立的。为什么不能成立?因为“抽象劳动”这个概念不能成立,劳动的两重性这个论点是不能成立的,我认为是错误的。这个错误在哪里?就是一种纯粹抽象思辨的成果。所以我是用康德来批判马克思,就是康德讲什么认知都不能离开经验,所以这种由抽象劳动最终推出按劳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理想可以作为一种先验幻相,用康德的原话讲就是先验幻相。康德用先验幻相来解释上帝,上帝是可以鼓舞人前进的,可以给人的生存生命力的东西。同样,马克思这个东西也是先验幻相,它能够鼓舞人去奋斗去斗争,去争取一个更美好的社会,这方面是极有价值的。但是它不是个认识对象,它不是一个可以科学论证的对象,因为它没有经验做基础。这一点我发现大概还没有人讲过。我所看的英文材料和中文材料都没有人讲过。这个错误在哪?就在于它是抽象思辨。我查了材料,马克思写《资本论》前正是大量阅读了黑格尔的《小逻辑》,而且读的津津有味的。我觉得这是黑格尔主义的坏处。马克思不是一个成功的革命家,也不是一个成功的经济学家,但是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历史哲学家。他是历史哲学家,不是历史学家。他所提出来的基本观念,我认为都是非常精彩的。唯物史观最基本的东西,就是我讲的“吃饭哲学”,人首先要吃饭,首先要吃了饭以后才能讲什么生命、精神,才能够讲什么灵魂拯救之类的,你首先要吃饱饭。你要吃饭就要生产,要生产就要改进生产工具,所以科学技术是最根本的东西。当然这个东西带来极大的祸害,但是人类没有这东西就没法生存、没法延续、没法发展、没法进步。这是基本的,所以有人说我是新马克思主义者,我也可以接受。我这就是马克思主义。有人说我新儒家,我也可以接受。因为马克思主义所缺少的东西,它那个除了那个基本错误以外,回到刚才讲的那个问题,那个基本错误,所以现在按劳分配大家都不讲了嘛,让它自行消亡。……阶级斗争现在大家也不讲了,为什么不讲了呢?实际上《共产党宣言》第一句话就不对嘛,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不是吗,首先阶级它要能生存它是协调的历史嘛。工人天天罢工农民不种地那不都饿死了吗?要吃饭就必须要协调要妥协嘛。当年有人讲不承认阶级斗争,我现在还是认为有阶级斗争,还是有,资本家和工人当然有矛盾,当然有冲突有斗争。但是主要的方面还是协调、妥协。有些重要问题不能回避,所以我讲“吃饭哲学”,有了吃饭才能讲什么生命意义啊生命追求啊灵魂拯救啊,谈精神的那些东西。这是我的看法,大家也许熟悉,我重复一遍。不过我今天讲的一些东西以前也许没有注意到。我讲这个“儒学第三”就在儒学第四期中间要想方设法创造出新的东西出来。包括你们这一派,我说的儒学四期中间的一派,叫做“儒学第三期派”、“三期说派”。希望创造出新的东西。开玩笑说,我希望你们和刘小枫合作。刘小枫不想搞个汉语神学吗?既然神学又是汉语的应该不同一点。你们可以定名叫“三期学派”,我刚才讲是追求宗教性方向的。这个宗教性方向能不能搞出一些东西出来。这方面我觉得可以跟刘小枫对话。我们需要这方面的东西。不是讲道德崩溃呀、信仰丧失呀,这个到底能搞出一些什么东西?我们需要原创性的东西。像我那本书的最后一篇说的,不要做洋奴,也不要你国粹。怎么样来走出一个自己的路,带有创造性的一条路。这就是我寄厚望于“三期学派”的,请帮我转告杜维明先生。说“三期”我是不同意的,但它是有价值的。我就希望搞出进一步的成果出来。
颜炳罡(山东大学哲学系):李先生,我问一个问题。就是牟先生在最早谈儒学第三期发展的时候,他认为儒学第一期包含了汉儒。他说儒学第一期是从孔孟荀到董仲舒。
李泽厚:好,我再简单说一下。不论讲不讲……不在于他提什么东西,在于他实质上是什么。……包括杜维明先生也是一样,荀子也算。问题在于荀子那套东西汉儒那套东西,在牟宗三先生的体系里占多大地位?(…:他认为是歧出。)(陈来:我觉得问题不在三和四,问题是现代儒学仅仅是一个现代心性之学,关键在这。)对,包括那个文化宣言,它也是说中国的精髓就是心性之学。
陈启智(山东社会科学院儒学所):我说一句。我从一开始接触新儒学,我就把“第三期”和新儒学的三先生联系在一起。这个我想就不仅仅是牟先生,还包括徐先生、唐先生。徐先生写的《两汉思想史》,就是肯定了。我倒是认为,这个第三期新儒学,汉儒倒不是没说,倒是不管分几期,都把隋唐撇在外面。我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牟钟鉴:我回应一下李泽厚先生给我的启示。我自己可能也属于文化保守主义。但我不赞成这个词。我想可以说是“文化改良主义”这个可能更准确一点。“保守”这个词就不好听。(李泽厚:在中国人这里就有个习惯,保守就是传统。)这个应该说是一个长期来……我长期以来都是在边缘状态,我也做一些思考。也经历了一些事情……文化大革命现在大家都说它的破坏性太大了,但我觉得它有一个好处,就是结束了接近一百年的,就是把批孔、批儒作为主流意识的这个时代。所以我赞成陈来先生讲的中国大陆对儒学的态度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并不仅仅是因为外来的或者是杜先生来。杜先生起了一个助推的作用,但主要是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到了这一步。改革开放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折。改革开放既开放了中国的国门,也开放了对传统文化的研究。这个我觉得是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就是这么大的一个文化,几千年有这么深厚的积累,它的问题很多。但是不能用简单的方法去取消它,这是不行的,你得消化。你得正面去对待它,特别是儒家的思想,很复杂的一个体系,影响那么深。儒家给中国社会给中国历史带来什么?全是消极的吗?或者全是积极的吗?这个很复杂,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我感觉到改革开放以后,中国人开始理性化了。不是一个情绪化的、非理性的那种。因为那个时期为什么?中国这么落后,整个一团糟。所以那个时候要革命。革命就是要讲斗争,就是要对旧的进行批判。那个时候是一种革命热情冲起了中国人。这个热情一直到我在北大学习的青年的时候还再继续,还是这个东西。还要继续革命,无产战线下继续革命。还是社会革命运动那种激进主义一直支配着我们。这个大潮势不可挡,是没有办法刹住的这样一个状态。所以一直到文革,达到顶峰了。把这种简单化地反传统彻底暴露了它的局限性、危害性。如果没有文化革命,进入研究孔子的时代还是很难的。为什么?快到一个世纪了,孔老夫子已经完全被丑化了,已经到了中国人一提这个就和封建、保守、落后完全联系在一起,他就是封建文化的代表人物。已经根深蒂固了,是这样的情况。所以文革是打破了,反孔是不是一定进步啊?尊孔一定落后吗?把这个非常流行的一个偏见打破了。这样一下子就出现了各种声音。有还是继续批孔的,但不是政治化了,不是垄断一切的,它是一家之言。也可以尊孔啊,也可以研究孔子啊。所以我就写过文章,我就不怕尊孔,尊孔读经是什么罪名吗?老师都要尊重,第一个老师要尊敬一点这就大逆不道吗?读经可以读啊,看用什么方式读。我的思想变化是70年代末到83年,这样一个状态,我以前也是完全一样的,反传统的激进主义,脑子里面是这个东西。慢慢地自己做了反思,真的没有别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在反思。从那以后考虑到应该用理性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文化。这个理性的态度上面还可以加一点,要有一个同情地理解。你是中国人呀,你对自己的文化没一点感情吗?你得有一点感情吧。当然这感情不能过分,不能搞成极端主义。你得有一点,这个很正常的。我就没看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对自己的文化完全没感情。这是不可能的。只是你要保留一个理性的态度。从那以后,杜先生也来了,来过几次,我也听过他的一些演讲,谈过一些港台新儒家的著作。我觉得他们对改变中国这几十年的这样一个思潮,变成一个比较多元的、宽容的,还是起了一个很大的作用。因为什么呢?因为大陆……于儒学已经半个世纪了,一些年轻人根本就不了解,我们的大学生不了解。你要重新去了解要花很大的力量。那么有了他们,你就可以比较顺利一点,比较方便一点。而且我才讲过,这些人,像牟宗三他把德国哲学和儒学相结合;像杜先生,他还没有特别大部头的著作,但是他生活在西方,他对西方的学说文化还是比较了解,那么他说出来的是一个世界的眼光,以一个世界的眼光来看儒学。这样的话,我觉得在学生青年里面确实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有几个新儒家的信徒呀?好像还不多吧。应该说还有几个,像…(罗易军?),好像是一个。但是总的来讲,比较理性化。这个过程我觉得应该给他记一功,这个贡献是不能抹杀的。另外一个,现在又经过这三十年,中国现在的情况,我觉得儒学的研究和普及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这是一个客观事实,就是说一种文化一种学说,它的内涵很丰富,有有价值的东西,你想消灭都消灭不了。就像孔子,你打而不倒批而不臭啊,对不对。你得给他一个合理的定位,他才能继续下去。你把他捧成神,也不能持久,所以我也不赞成搞一个宗教化的儒学。这不是儒学发展的正确方向。尽管在我们周边地区,有很多儒教。(李泽厚:包括他们搞发展宗教性,我是赞同的。但你也不会赞成搞一个孔庙吧。)宗教性是有的,这肯定是有的,所以我历来认为儒学是人学,东方伦理学的人学,要朝这个方向发展。你要把它宗教化,当然这有人搞,你也不要去消灭不要去打击他。但是不能成功,我的预计是不能成功,而且容易造成反弹。……我们那个宗教系讲儒教说,因而他去找他导师吕大吉先生。吕先生跟他讲,你要考虑一下,如果你同意儒教说,你作为宗教要不要给它宗教信仰自由。因为现在是五大教,没有六大教,这个东西就复杂了。当然这个东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但是我觉得它不符合孔子的思想,容易被扭曲。另外一个很大的弊病就是落实到人,落实到教会组织,就会产生一系列的问题。
李泽厚: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出像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这样的宗教?这是很大的问题。所以我记得我讲过多次了,在文章里也写过了,我在美国上课的时候一个美国学生问我:你们中国人没有上帝你们中国人怎么还能生存那么久?我觉得这问题提的非常好,这问题已经提过了十多年,我始终记得。中国为什么始终是多神的?我就讲中国的礼教代替了这个东西。所以礼教不简单,它是世俗生活的规范。它有它的神圣性,这神圣性来自哪里呢?所以在中国你要搞一个孔教恰恰不符合儒家精神。儒家的精神就是你拜祖宗天地,你信什么教都可以。这是儒家很了不起的地方。你信基督也可以,信佛教也可以。这个是值得考虑的。
朱维铮:你又否定了儒家的排他性。排的厉害。我觉得我们现在搞宗教,有这么一批人,在搞所谓的儒学。一个,像你们,就是专门从哲学上面来讲。我都不赞成。我以为,第一个东西,你要把从孔子以来一直到现在的基本的中国历史搞清楚。不然那就是混讲。你刚才讲到牟宗三,牟宗三的那个《历史哲学》恰好是在中国历史上充满了错误,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给他好好驳斥过。实在是这些人反历史非常厉害。(牟钟鉴:他哲学家的角度和历史学家的角度是有不同。)不是角度的问题。起码的时、地、人、事要搞清楚吧?不管你是哲学家你是什么家。你讲到中国历史,你不讲中国历史那是你的事。你要讲到中国历史,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你要搞清楚吧?你这个搞不清楚你来讲什么儒学史什么的?所以我从来不讲儒学史。我还是讲我的经学史。我还是讲一个老观点:我以为你要讲中国的学说,不讲则已,你要讲你就要先弄清楚它是什么。你连是什么都不清楚你就在那里大发议论,我们中国将来怎么怎么样。现在你看我们那些由国务院的汉语办出面在搞什么孔子学院,我就把它叫作“挟持孔子周游世界”。而且强迫他去充当,去教那些他自己也不懂的所谓汉文、汉语的小学教师。(李泽厚:这个是个招牌,是外国人要来中国做生意,要教些汉语而已嘛。)不,招牌是一个东西,但是如果你还要尊敬一点,说是孔子对我们的文化有贡献,你这个样子做不是糟蹋他吗?(牟钟鉴:这个现象我们不太了解。它还不是我们想怎么样,是外国人愿意。)没有愿意,我们是谁开一个孔子学院,三百万美元。这是我有几个朋友都在那个地方,他们都来告诉我,我们的外交使节是怎么去动员他。
……
牟钟鉴:我不敢占用太多的时间。我觉得儒学本身,正如刚才朱先生说的,有排它性。(李泽厚:排它是次要的。)但它有两个传统:一个是和而不同,一个贵和。才会有今天我们五大教四个都是外来的。哪有一个大国是这样的?又有儒学,儒学是官学,它是包容性地,但是它也有排斥异端。这有两个传统,但是那个传统是主流。这应该承认它在历史上的价值吧?因为精华与糟粕,我一直有这样一个看法:三纲一个也不能留,五常一个也不能丢。该丢的要丢,那等级性的东西你还怎么改造?不用改造,三纲无法改造。但是五常是属于普遍伦理,你丢得了吗?你丢了就不是人了,就走上野蛮了。这些经过五四的洗刷,我很赞成贺麟先生,贺麟先生不仅不反对五四,而且只有经过五四运动的批判才消除掉儒学中僵死陈旧的东西,使它深层次的精神能够显露出来。对于儒学的研究,我感觉这几年来成绩很大,各个方面,普及方面,但是确实有问题。我只提两个问题,两位先生谈了以后给我的启示。第一个,我觉得儒学过去的研究,一般性概论多了一些。这个当然也是需要的,但是儒学新的体系,就是牟宗三以后,不管是海外是港台还是大陆,我们拿出了多少足以喜人的创新性的体系?太少。所以有人担心大陆没有新儒家,说要出个新儒家,大陆出个新儒家不得了。很难出呀!你要让他出他也出不来,因为他要有一个理论体系。要发挥影响,我觉得这个体系性的创新我们今后能不能够做一下。能够多做一点,在中西融合的基础上开放起来,在世界的眼光下面,能够和现代化相适应地儒学体系。这是我认为今后应该努力的。第二个,就是我们这个儒学的研究,我赞成李先生讲的,心性之学讲得太多了。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忽略,就是今年前不久我到临沂去开了一个荀子的会,到了荀子的家乡。现在荀子很惨呀,孔子有三孔,孟子有四孟,荀子就一个坟堆。但是历来的统治阶级用荀学而宣传孔孟。宣传孟而不宣传荀,有用的是荀子。荀子代表什么呢?我认为就是儒家的社会管理学,儒家的社会制度,荀子和他的后学充分地展开了这一方面的内容。而且对世俗生活发挥了几千年的法律作用。这里面当然有时代性、阶级性,我们应该清理清理。但这里面还有公共管理的问题。我举一个例子,看这一方面资源我们怎么给开发出来,这就是外王之学。比如说,荀子是无神论,他不相信有鬼神,但是他说“君子以为文,小人以为神”“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他绝对不反对而且主张神道设教。我没有信仰,但是我作为管理者怎么看待百姓的信仰。他是一个理性的,他是把它拿到社会管理的体系里去思考的。这对我们今天有没有启示?我们今天社会管理者主要是无神论者,但是这个无神论是法国的战斗无神论还是我们传统的温和无神论?这不一样啊。那我们能不能从中国古代儒家怎么对待宗教,早期的神道和后来的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他是什么态度,他的管理者用什么方式来协调这些宗教文化之间的关系,我觉得有丰富的经验可以总结。(李泽厚:中国这么长的历史没有发生过非常残酷的宗教战争。)没有,真的没有,所以我觉得,美国一个学者保罗•利科写了《一个地球,多种宗教》,他给中国读者有一个序言,就说西方的人,尽管它是一个移民社会有多种宗教,但就每一个人而言,是在一种宗教模式中长大的,他说中国人是宗教的混血儿。这个话对我有很大震动,我觉得所有咱们中国人,我们的文化底蕴从开始就是讲多元的、多神的,甚至神和无神之间的界限也是模糊的。所以它对外来的宗教能够包容。(李泽厚:这因为中国社会是巫史传统。)对,这是可以研究的。所以说中国文化它有它的特点,这些将来都可以开展研究。也许外王之学就可以丰富一点。
李泽厚:我觉得“儒学三期”,就是作为一个学派,按你的说法,可以向宗教性方面的探求更加深入。但是不要搞成一个“儒教”。
朱维铮:任继愈先生就到处在讲要搞儒教。
牟钟鉴:不对,他的出发点我最了解。他跟外国的宗教说不一样,他就认为宗教是鸦片。
朱维铮:所以中国人需要抽鸦片。
牟钟鉴:不是,他恰恰是要取消。
王中江:这个恰恰是跟…论是相反的。他认为历史上是有的,但是现在断了。那是应该断。是这样一个问题。
朱维铮:你们恐怕在替他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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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钟鉴:任先生的几篇文章是我和余敦康帮他整理的,难道我们不了解吗。
张再林(西安交通大学):我来讲两句。我刚才听了李泽厚先生谈到这个儒家心性之学的异端。(李泽厚:我没说异端,我只说…)反正他的最终倾向吧,还有牟老师刚才提到需要建立中国古代哲学它自己的一种新的体系,我就想谈一下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看法。我认为我们中国传统哲学的研究需要一个范式的根本转换。范式这个词,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是库恩提出来的,指不同时代的文化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或者说文化模式。而且这种不同时代的不同思维模式是不可通约的,是根本不同的。我觉得从“范式”这个词出发,我们人类的文化正在面临着一个根本的范式转折,我把这种转折称之为从现代主义向后现代主义的转折。我这个后现代主义是指一种广义的后现代主义,我甚至认为哈贝马斯都可以包括在这个后现代主义的范围。这个从现代主义向后现代主义的转折,我认为它的主要特征是从形而上转向形而下,从思辨世界转向生活世界,从意识哲学走向所谓的身体哲学。我认为中国哲学的研究也应该顺应这样一个范式的转换,因为它是时代的趋势。如果不顺应这样一个范式转向的话,必然导致中国哲学落后于时代精神,和这个时代精神格格不入。另一方面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要从后现代主义这种范式出发,我们才能把握住中国哲学真正的精神。比如说长期以来我认为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实际上更多的是一种现代主义的思维模式来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中国传统哲学。比如说过去长期以来唯物唯心二分的模式来图解中国哲学,后来虽然有所发展,但是我觉得还没有避免这种现代主义二分的思维模式。包括“中体西用”还是“西体中用”,我觉得还是一种现代主义的思维模式。包括现在讨论“亲亲相隐”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是从一种普遍的语义学出发来看待中国传统文化而不是中国文化突出的那种从语境出发、从语用出发来研究问题。我觉得现代主义的思维模式也突出表现在海外新儒家他们的思想中。比如说刚才李泽厚先生讲的,它还是偏重于一种“心性之学”,它更多关注的是心体而不是身体。像牟宗三,就是用康德来解读中国哲学。康德其实是一种典型的现代主义模式。像杜维明他也研究过王阳明,但是他是对王阳明的主体性哲学感兴趣,这个“主体性”概念我觉得还是一种现代主义的思维模式。尽管我认为海外新儒家这些年来也出现了这种由现代主义向后现代主义转型的趋势。比如说杜维明他更多强调多元文化的对话,强调对启蒙主义的反思。我觉得这都体现了这样一种转向。但是我觉得问题不足在什么地方?还缺乏上升到范式的高度,或者是范式自觉的高度。所以我觉得要反省儒家第三期的发展的时候,我觉得它的问题就是要实行一种自觉的范式转换,以适应时代的需要。另外一方面我觉得只有把握了这种范式转换,我们才能真正把握中国哲学的一些基本精神。我觉得用现代主义这种思维模式很难参透中国哲学的一些固有的东西,比如说中国哲学它对身体,对两性,两性就是阴阳,对家庭家族,对情感,对历史,对时间这些因素的关注。比如说情感,你用西方的思维模式无论如何都不能解读中国的情感是什么。在我看来中国哲学是和西方完全不同的一个哲学体系。如果说西方它是以意识为本体,然后通过范畴来建构整个宇宙的话;那么中国哲学它是以身体为本体,通过两性来建构家庭家族。这个家族实际上它是一个广义的,它实际上把整个宇宙都看成是一个家族。另外如果说西方哲学它坚持的是分析主义的方法和整体主义的方法,那么中国哲学它实际上是一种解释学(jiaxi学?)的方法。解释学的方法实际上就是系谱学的方法。解释学和系谱学在英文里是两个同样的概念。所以我觉得中国哲学它实际上有牟老师所说的要有新的体系,而且这种体系确实不同于西方的那种意识哲学体系。而且它是更倾向于后现代主义这种模式的体系而不是现代主义模式的体系。(牟钟鉴:你能把这个新模式的要点说一下吗?)我刚才已经说了,近来我发表了一系列的文章,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另外我觉得当代人类最根本、最始源性的危机实际上不是经济危机,也不是政治危机,而是一种生命学的危机。就是一种“以身为xun”这样一种危机,而且这种危机的原因就在于一种男权化,这种男权化的表现方式就是现代资本主义的生产逻辑。只有通过向身体的回归、向两性的回归、向家的回归,我们才能从现代主义转向后现代主义。我们才能为解决人类生存和文化的困境开辟出一条道路。这是我的一些想法,不成熟,供大家参考。